凤凰山的清晨,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56书屋薄雾像一层乳白色的纱,轻柔地缠绕在山腰的松林间,尚未散尽。
清冷的空气中,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格外鲜明,间或夹杂着远处军营早起操练的隐约口号声,以及更远处铁矿方向传来的、沉闷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
指挥部所在的山坳里,几缕炊烟笔直升起,很快又被山风揉碎、拉长,消散在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欧雨薇几乎一夜未眠。
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她简陋的办公桌上燃了整整一夜,灯油添了两次,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灰白,她才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放下手中那支已经磨损了不少的铅笔。
桌上,摊开着从锦州带回的所有文件,那份触目惊心的供货单、绝密行程表、毒气弹半成品图纸,以及慕容雪送来的、关于那家德国莱茵化学器械公司的简报。
几张白纸上,写满了她娟秀却又带着力道的字迹,是各种线索的梳理、关联、推测,还有一个个巨大的问号。
晨光透过糊着毛边纸的窗户,吝啬地洒进屋内,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单薄,却也异常清晰坚定。
她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灰色粗布军装,这是昨晚后勤部门送来的,不太合身,袖口有些长,她用从南洋带来的、绣着精致兰草的丝绸手帕简单地在腕部缠了两圈,既挽起了袖子,又似乎固执地保留了一丝过去的印记。
长发依旧在脑后挽成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颊。只有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在跳跃的晨光下,反射出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她没有丝毫困意,反而有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
那些冰冷的日文术语、化学符号、设备清单,与德国公司兜售的“污水处理系统”、对买家用途的“异常关注”,在她脑海中反复碰撞、勾连,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请进。”欧雨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很平静。
门被推开,李星辰走了进来。他也是一夜未眠的样子,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这清晨的山峦,沉默而蕴含着力量。他手里端着两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掺杂着野菜和少量糙米的粥,还有两个杂面窝头。
“听说你屋里灯亮了一宿。”
李星辰将一碗粥和一个窝头放在欧雨薇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粝的口感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先吃点东西。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的关心,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种做派,和他在锦州租界里那种挥金如土、玩世不恭的南洋富商形象截然不同,却奇异地更让人觉得踏实,仿佛只要有他在,任何难题都有被解决的可能。
欧雨薇没有客气,她也确实饿了。端起碗,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彻夜的寒气。粥很稀,野菜有些涩口,但她吃得很认真。
“看出什么了?”李星辰几口喝完粥,目光落在她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张和摊开的文件上。56书屋
欧雨薇放下碗,用那块绣着兰草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带着良好的教养,与这粗陋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
她推了推眼镜,将那份德国公司的简报和731部队的供货单、毒气弹图纸并排放在一起。
“总指挥,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先点在那份简报上关于“莱茵化学器械公司”和“高效工业污水处理系统”的描述,然后又移到供货单上几行密密麻麻的日文和德文混杂的设备名称及技术参数上。
“这套所谓的‘污水处理系统’,其核心部件,高温高压反应釜、特种耐腐蚀管道、多级逆流吸收塔、尾气深度净化装置,其技术规格、材质要求,与日军这份采购清单上,用于‘特种瓦斯’(毒气)中间体合成和后处理的设备,吻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她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但镜片后的眼睛里,却凝聚着冰冷的锋芒。“更重要的是,这家德国公司对买家的‘特殊需求’和‘定制化解决方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总指挥,在当前的华北,甚至整个中国,有什么样的‘工业污水’,需要用到如此昂贵、精密且敏感的‘定制化’处理方案?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直视李星辰:“除非他们要处理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工业污水,而是生产化学毒剂过程中产生的、具有极强腐蚀性和毒性的废液、废气!
这套系统,根本就是为化学武器生产线量身定做的配套环保设备。或者说,是为了掩人耳目的‘洗白’设备!”
李星辰的目光随着欧雨薇的手指和话语移动,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凝聚着乌云的天空。他拿起那份简报,又仔细看了看关于那家德国公司的描述。“莱茵化学……这家公司,背景查过吗?”
“慕容处长提供的简报里提到,它与
